来源：西直门外汉微信公众号

作者：医研堂堂主

医院门诊楼一层，患者抽完一管血，半小时后手机上多出十几个数字。

血糖、胆固醇、转氨酶、肌酐……

患者通常不会关心，这些数字在医院的收费系统里叫什么。

但医院很关心。

因为过去很长时间，同样查一个东西，换个省可能换个名字，换一种检测方法，又可能换一个收费项目。

比如测血糖。

干化学法可以有一个项目，酶法可以有一个项目，酶电极法还可以有一个项目。

病人要的其实只有一件事：

我的血糖是多少？

医院价目表看到的，却可能是三门不同的生意。

这套用了很多年的规则，到今年8月，基本走到了尽头。

国家医保局近日发布《检验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（试行）》，把检验类收费项目整合成662个主项目、114个加收项和7个扩展项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句话：

这是第40批，也是最后一批。

从手术、护理、麻醉、放射，到病理、康复、药学，再到今天的一管血，国家医保局花了几年时间，重新给全国医院的医疗服务起了一遍名字。

一项很少被普通人注意到的医改，到这里基本收官了。

01

过去，中国医院其实没有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全国统一价目表。

价格当然有。

但项目是各地自己管的。

同一种服务，在北京可能叫这个名字，到四川换了一个名字；广东拆成三个项目，另外一个省可能合成一个。

国家医保局此前披露，各省普遍存在2000多个检查检验项目，不同地区之间价格差异有时相当惊人。

血栓弹力图就是一个例子。

有的地方一次360元，有的地方100元。

背后的试剂也一样：有的医院采购价350元一人份，有的只需要60元，差了接近6倍。

这里面当然有成本差异。

但时间久了，也形成了一套大家习以为常的玩法：

机器不同，可以分钱；方法不同，可以分钱；一个操作拆得更细，也可能多出几个收费项目。

所以这几年医保干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先告诉医院“必须卖多少钱”。

而是先坐下来问：

你到底卖的是什么？

一台机器跑了一次，究竟算一次服务，还是十次？

同样测一个指标，因为用了不同品牌设备，算不算不同医疗服务？

一台新机器进医院，是不是天然就应该对应一个新收费项目？

这些问题，以前藏在几千张地方价目表里。

现在被一项一项拎了出来。

2021年启动医疗服务价格改革后，国家医保局开始编制全国统一的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。到今年5月，第40批检验类指南发布前，全国已经完成39批。

国家医保局给这件事起过一个很形象的说法：

医疗服务价格项目要有“通用名”。

说得再直白一点：

全国医院以前各讲各的方言，现在要开始说普通话了。

02

这次检验项目的变化，很能说明这本新价目表到底在改什么。

还是血糖。

以后，不管使用干化学法、酶法还是酶电极法，原则上首先都是：

“葡萄糖检测费”。

病人买的是葡萄糖检测这个结果，而不是某种机器工作的过程。

当然，医保也没有说所有技术都一个价。

如果新的方法确实更准、更灵敏，或者明显多用了人工和耗材，可以设置“定量检测”“质谱检测”“确认试验”等加收项。

区别就在这里。

过去是“方法不同，所以可以有不同项目”；现在是“先证明你多提供了价值，才谈多收钱”。

这句话对检验科和IVD企业的影响，可能比那662个项目本身更大。

以前一家试剂企业去医院，销售人员很容易讲一个故事：

用了我的设备，能开展新项目；

开展新项目，就能增加收入。

以后检验科主任可能会反问一句：

大家最后都只能收这笔检测费，我为什么要买你更贵的机器？

这时候，设备省不省试剂、一天能跑多少样本、复检率高不高、结果准不准，才真正变成生意。

过去靠“方法学溢价”过得舒服的人，会先感到不舒服。

03

还有一些变化，患者更容易感受到。

一次抽血，同时查多个指标，以前最简单的账是：

做几个，收几个。

现在医保把折扣直接写进规则。

联检不超过5个指标，各项按80%计价；不超过10个，按70%；超过10个，按60%计价。

道理并不复杂。

一根针扎进去，一管血送到机器上，一次前处理同时跑出十几个结果。

第十个指标的成本，显然不会和第一个一样高。

所以新规则其实只是在价目表里承认一个常识：

一台机器一次干完十件事，不能假装自己干了十次。

这几年医疗服务价格改革一直在往这个方向走。

首批试点城市两轮调价中，护理、手术、治疗、中医这些人力技术投入高的项目价格得到上调，而设备、物耗占比较高的检查检验项目则出现下降。

医保没有简单要求医院少挣钱。

它真正想改的是：

医院靠什么挣钱。

机器跑得越多，项目拆得越细，收入就越高——这条路正在变窄。

医生和护士真正花时间、花技术、承担风险的地方，则要慢慢从旧账里往外捞。

04

真正有后劲的变化，还不在价格。

这次文件规定，医疗机构完成检验后，还要按要求存储并上传检验过程和结果数据。

不传怎么办？

少收钱。

未提供相应数据上传和存储服务的，每项检验指标减收10%，最高减5元。

几块钱看起来不多。

但这句话第一次把医院信息科也拉进了收费这张桌子。

以前检验科把报告发出去，工作差不多结束了。

以后还要问：

数据传了吗？

格式对吗？

参考区间统一了吗？

下一家医院能不能认？

这不是第一次。

此前放射检查的价格规则已经把数字影像处理、上传和存储写进服务内容：医院如果不能提供相应服务，也要减收。国家医保局说得很清楚，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患者能够调阅影像，让其他医院能够跨机构读取。

所以检查检验互认，过去看起来是医生之间“认不认”的问题。

现在往下扒开，会发现前面挡着一堆很现实的东西：

同一个项目，名字都不一样；

参考区间不同；

数据格式不同；

收费口径也不同。

连语言都没统一，谈互认，很容易停在文件里。

现在医保是在先修路。

05

当然，这不意味着今后全国医院所有项目都一个价。

国家统一的是项目和计价规则，不是让北京、成都、县医院、协和医院全部执行同一个数字。

接下来各省还要制定价格基准，有价格管理权限的统筹地区再结合当地实际确定执行价格。

但这已经足够重要。

因为以前连商品名称都不一样，根本没法认真比价。

现在大家终于可以把账放到一起。

同一个检查：

为什么这家医院200元，那家300元？

同一种病：

为什么这家做8项检查，那家做18项？

同样一管血：

为什么这里一次完成，那里拆成好几个项目？

一旦这些问题可以比较，医院最怕的可能就不再是一纸降价通知。

而是自己的账终于可以被别人看懂了。

这也是这40批立项指南真正厉害的地方。

过去几年，集采一次砍掉几十个百分点，容易上新闻。

DRG直接碰医院的钱，也容易引发争论。

相比之下，重新给几千种医疗服务起名字，实在太不起眼。

可医保偏偏花了几年时间做这件笨功夫。

因为在一个一年发生几十亿人次诊疗的医疗体系里，想管价格、管支付、管数据，第一步甚至不是谈多少钱。

而是先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：

这一笔钱，我们到底在买什么？

现在，这本全国医院共同使用的“商品目录”，终于基本写完了。

下一步真正让医院坐不住的事情，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
名字统一以后，价钱就可以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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